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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|見義勇為之后,大家都叫他害人精

2019-11-17 08:00| 發布者:烏衣門戶網| 查看:301| 評論:0|來自:網易人間

摘要:2016年4月,我在看守所會見了黎南松。以前會面,都是當事人緊張,這次卻輪到我了。我怯生生地喊他“黎叔”,又趕忙解釋說自己現在在當律師,已經去過案發現場了,受害人還在醫院搶救。黎南松別扭地攤開手:“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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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|見義勇為之后,大家都叫他害人精 作者: 來源:網易人間
人間|見義勇為之后,大家都叫他害人精 作者: 來源:網易人間

2016年4月,我在看守所會見了黎南松。以前會面,都是當事人緊張,這次卻輪到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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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怯生生地喊他“黎叔”,又趕忙解釋說自己現在在當律師,已經去過案發現場了,受害人還在醫院搶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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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別扭地攤開手:“你來看叔,我糖果都沒有給你備……這地方瓜子花生也沒有的,不然往你兜里裝一點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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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看守所沒有安排單獨的會見室,旁邊的當事人和律師面面相覷。看我和黎叔久久未開口,都以為黎南松是個精神有問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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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前,老家的人給我電話,說“那個不爭氣的黎南松”又闖禍了,鄉里鄉親的,讓我有空去幫他一下,假若沒空,就當是“聽一下風響”——“祖孫倆的家屬都嫌他多管閑事,事是他自己惹出來的,人家已經把錢還了,只求個萬事太平,他倒好,亂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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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時記不起黎南松是誰——其實老家好多人我都不認識的——他們就告訴我,只有警察過來調查的這兩天,大家才正兒八經地喊他名字:“就是那個頭腦不正常的背尸佬,作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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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“背尸佬”,我立馬想起來了。他常年穿一件灰色中山裝,喜歡在解放鞋里面塞稻草,走路很輕,聽不到腳步聲,肩膀也不協調地左右擺,像個“跳大神”的。他眼睛很小,大家都說他“開了天眼”,有一副眼鏡,收尸時才戴,有點滑稽;他還在家里訂了各種報刊雜志,神龕上擺著“天地國親師”的牌位,常被老婆欺負,有凳子不坐,就愛蹲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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晦氣,懦弱,無能。這幺多年了,黎南松都是鄉里人最常拿來說道的反面教材:傳言他把老娘扔在外面幾十年,蹲山洞、住庵堂、吃紅薯,連過年都不接回來;他離過婚,沒有小孩,又娶了一個還是個沒有生育能力的悍婦,更是不孝。除此以外,還懶惰,好些年前,他還在工地上做點零工,自從有次摔斷了尾骨,干脆只窩在家里做點零碎活,日子過得緊巴巴,碰到誰家辦喪事,才能偶爾改善一頓伙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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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們教育自家小孩總說:“可不要學背尸佬忤逆不孝,要遭報應的……還有這世道,不勤快就沒得吃,像背尸佬那樣的懶漢,干活不彎腰,成天磨洋工。天上掉餡餅,還要早起去搶呢。你們看他那個死樣子,有錢都不屑撿的,一個大男人在家里織毛衣,踩縫紉機,不嫌丟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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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人都看不起黎南松,遇上什幺事要開會,他也是蹲在旁邊半天說不上一句話的。就連抽簽分田地,也抽不到好水田,到手的盡是長不出好莊稼的旱地。連小孩都不怕他,經常在他面前手舞足蹈,只有在夜里看到他,才會撒腿就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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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當大家得知就這幺一個人居然也敢“殺人”時,都以為他是被鬼附了身。即便受害人以前和他有過沖突,他們也絕不相信他有那膽量敢報仇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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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幾十年了,他啥事都不敢吭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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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害人的外號叫“長條”,和黎南松一樣,是個游手好閑的人物——不過和黎南松又不一樣,長條是個村霸,是那種“提自個腦袋嚇唬別人的爛仔,偷雞摸狗,誰得罪誰就得倒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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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,長條受人指使,幫村里的某個競選村干部的人拉選票,20塊一張,誰拒絕便會遭到報復,一時間鬧得村里烏煙瘴氣,最初堅稱“不讓長條買到一張選票”的那些人,轉頭就收了錢。可那一次,平日里最慫包的黎南松卻跳出來說:“不是開雜貨鋪的,不是什幺都能賣——這不是一樁買賣,是一項權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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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條聽了話不多說,撿起地上的石塊就去砸黎南松家的大門,窗戶的玻璃也全部敲碎了,嘴里直罵黎南松“給臉不要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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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村里人說,那一次,黎南松大氣也不敢出,在一旁緊緊拉住妻子,讓她少說兩句,東西砸了就砸了,等長條氣出夠了,自然就會消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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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軟弱更讓人恥笑了,大家都說:“要是誰敢砸我的房子,我跟他拼命,誰愿意受這份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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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長條走后,黎南松蹲下去撿砸壞了的木頭家具,還說拿來做柴火燒挺好的,平時還舍不得。她妻子氣得脫掉鞋子扔到了他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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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村干部賄選事件后,長條連同他“背后”的人,一起被上面抓了。關了一段時間被放出來后,長條更囂張跋扈了,經常四處賭博放貸,打架斗毆,調戲婦女。村民都遠遠躲著,只有幾個臭味相投的人和他廝混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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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3月底,一個男人欠了長條2萬塊賭債,久拖不還,不敢露面。長條拿著菜刀挾持了男人的父親和兒子,限男人2個小時內帶錢出現,不然就以命抵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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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屋子外面里三層外三層,圍了不少人,老人在里面喊,讓村民們先借1萬塊救救自己的孫子,沒有人應聲,更沒人敢進屋去救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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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就那幺看著,七嘴八舌地說只能等警察過來處理。長條一聽有人要報警,便將時間縮短成20分鐘,說完就在孩子的手臂上劃了一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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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黎南松進去時,外面還有人幸災樂禍:“完了,背尸佬進去了,這是要見棺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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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大哭著,黎南松不顧長條手里的菜刀,沖進去要去抱老人懷里的孩子。老人不肯給,死死抱住孩子。長條拿刀沖砍過來,卻被腳下的凳子絆倒了。黎南松拾起刀,當即朝長條的后背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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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有這樣,我們才能得救。”黎南松后來這幺解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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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等黎南松被警察帶走了,老人和他兒子卻對村里人說:“長條只是虛張聲勢,背尸佬倒好,將我們家弄得一股血腥味。要是真把人給剁死了,我們是不是得替他挨槍子啊?他就是個害人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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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人一直是笑貧不笑娼的,說這些都是難免。但在我的印象里,黎南松是個好人,一個很有能耐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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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村里人講,他第一次“背尸”是在30年前,那時,村里一位無兒無女的老人在山上撿柴時不小心摔死了。尸體被人發現后,大家都上山去圍觀,卻沒一個說要怎幺“弄回去”的。隊長建議,要不先回去“開會研究研究”,實在沒人愿意抬,就抽簽決定。大家吵了半天沒個結果,還有人建議就地埋了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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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傍晚,他們就聽到有人在喊路,“九九歸一了,神鬼讓路——”那是黎南松連拖帶拽、氣喘吁吁地背著尸體下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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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:“死在外面的人,是該要回家看一看的。哪能死哪藏哪就地掩埋的?就算不請做法事的和尚道士,也得入殮,給亡者唱夜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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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者回家后,村里給添置了一副薄皮棺材,這才體面地上了山。村里老人都說,以前像這樣的死的人,就是用涼席裹著,用繩子拖上山,在亂葬崗隨便挖個坑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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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即便如此,也沒人念著黎南松心善對他好些。所有人都認為,只有最沒用的人才會去背尸體。而且從那以后,只要是黎南松遞出去的煙,絕不會有人去接,更沒有誰會跟他握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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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見黎南松是20多年前,當時家里一位未滿30歲的嬸嬸服毒自殺。嬸嬸只有一個女兒,所以由我替堂妹行禮——只要見到人我就得下跪,這是規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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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大人帶著我去了黎南松的家。一見我跪下,黎南松立刻明白是怎幺回事,扶我起來,說了聲“節哀順變”,然后便隨我們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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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房間后,黎南松朝床上的嬸嬸鞠了個躬,天氣炎熱,尸體已腫脹變了形,他試了幾次,壽衣都穿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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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人想臨時再去買,卻被眾人阻止了,說不能買第二套,不吉利。而且也確實沒有那幺大尺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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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提議,要不就裹一床毯子外加一層白布入殮。可黎南松說,亡者也該穿精致的羅衣,光彩熠熠地走向極樂世界。他提議給壽衣加面料改大些,但我們家沒有縫紉機,別人家鐵定也不能去。見大人們都不吭聲,黎南松便將壽衣拿在手上,“那就當家屬同意了,我這就拿回家去改,馬上就好,比裹著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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嬸嬸最終穿上了屬于自己的衣服,完事后黎南松只拿了半邊雞,不肯收紅包。一場白事下來,他覺得這個家“生死都不易”——嬸嬸的嫂子、也是我伯母,便是那個活著也不易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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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母早年因失去兒子患上精神病,經常在家里背詩、唱歌、罵人。那些天,大家都在忙嬸嬸的后事,伯母卻還在一旁鬧,便被兩個幫忙的鄉親拖到了水田里,給她灌牛糞和豬屎,恰好被四處看風水的黎南松發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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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不上前阻攔,就蹲在一旁念念有詞:“各行各路莫欺人,留份敬意。”那兩人聽見,便扔下伯母走了。黎南松攙扶著被打得血淋淋的伯母回了家,對院子里的人說:“村里除了先前考出去的那個大學生,屬她學歷最高。就算她有病,也該敬她滿肚子的學問啊!瘋了也是學問,后輩們在看著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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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微言輕,沒人回應他,倒在暗地里說:“他算什幺東西,在這里大呼小叫,也不回去照照鏡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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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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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幺多年過去了,我想替家里人還還黎南松的恩情,掛完電話便馬上重新安排了手上的工作,帶上相關文件,連夜趕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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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看守所里,我說:“感謝黎叔曾幫過我家里兩位苦命的女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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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卻揮了揮手:“你快莫要這幺說,我只是在做分內事。我是同情她們,命運無常,死了的難過,活著的也不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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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談案情,以及對量刑的看法,想讓他安心。還說如果有什幺需要,讓里面的管教給我打電話就是。黎南松卻說他信奉律法,愿意承擔罪責,還問他妻子是否安好,有沒有付給我費用,沒有的話他過意不去,“你嬸嬸的事沒我什幺功勞,不能虧待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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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看守所之前,我見了黎南松的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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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,她正在廳堂里翹著二郎腿嗑瓜子,腳下還踩著一本《后漢書》。見我來了,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:“你們要收費貴,就算了。他在外頭一年掙不了幾千塊,還要倒貼錢肯定不行。家里都是我在操持,有他沒他一個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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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告訴她錢有人付過了,她只管簽字就行。女人這才露出一排沾著菜葉和瓜子渣的牙齒,問是誰這幺大方,“要不就讓他在里面待著吧,把錢給我就行,就當他在打工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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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她簽了字,我隨手抓起一把瓜子出了門,蹲在一棵梧桐樹下嗑著瓜子。我想等其他人起床后,再到案發現場了解一下情況,錄取一下證人證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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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掉落了密密匝匝的梧桐花,在我的記憶里,黎南松隨地撿起一朵,就能吹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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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20分鐘后,村里才有了動靜,幾個婦女穿著睡衣在馬路邊上梳頭發,其中有一個見了我大吃一驚:“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背尸佬回來了,仔細瞧又像是城里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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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起身和她們打招呼,圍觀的人多了起來,卻都在夸我講情義,至于黎南松,似乎不值一提,最多就是說一句,“真是沒想到,還好我沒得罪他”。這樣一樁特殊的案件,在所有人的眼里,遠不如追問我為啥還沒找對象來得重要。這幺些年來,黎南松就是一個被忽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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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發的那家人說,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,可以出面作證,“我們沒叫他砍人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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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后來沒有把這些告訴黎南松,反而安慰他,說鄉親們都在替他說話,說他是個勇敢的人,希望他能早日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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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就連忙擺手:“我在那里生活快60年了,還是了解他們的,你說的太不真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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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問他值不值得,他卻和我說起了另外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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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說,以前他們村有一個接生婆,之前大隊里的很多小孩都是從她手里出生的,“她是最好的人,對我的影響很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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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的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幺,又好像知道他在看什幺,他就這幺一直看著天花板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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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生婆曾說,她接過生的小孩很多,但依舊能記得每一個小孩的模樣,她說那些人后來無論貧窮富貴,做人做鬼,在她眼里都一樣,都是這幺哭著來到這個世上的。“一條一條的命,不管他們會活成什幺樣子,就都是一條一條的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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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說接生婆說過的這句話,后來也一直在啟示著他——“我跟那些人不一樣。我知命,知生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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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,接生婆常在屋檐下搖著蒲扇對黎南松說:“你們要好好活,都是哭著洗個熱水澡就能過活了。”和黎南松一樣,接生婆在村里也沒有什幺地位,村里人都是為了活著不擇手段的,沒有人敬畏生,自然沒有人敬畏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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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生婆沒有孩子,死的時候也沒人喊媽媽,哭喪都是請的人。“我給她擦洗身體時,看著這幺一具干癟的、矮小的、滿臉斑點的老人,我就哭過這一次。那一刻發現,原來就這幺一具將要腐爛尸體,沒有享受過富貴,卻見證過很多生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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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覺得,接生婆是傷心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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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幾年剛好大搞計劃生育,雖然在此之前,村里人生小孩幾乎也都去醫院了,但老太太也不難過,她整天搖著蒲扇,說時代在進步,醫院技術好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,自己就該到此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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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有天,接生婆卻哭著來找黎南松,說自己70來歲了,老得連眼淚都沒多少了,卻還是想哭。因為她發現,鎮上醫院的某個棚子里全是些“流掉的”小孩,她覺得白瞎了醫院那幺好的技術,看病的沒幾個,一車一車的產婦往里送,一堆一堆的小孩往外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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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之前埋死嬰的那個人太懶,兩籮筐嬰兒挑到山上,往地上一倒就算完事了。黎南松接下來埋死嬰的活,也不要錢,老太太交待他,要給他們挖坑,挖深一點。“很多都是成形了的,就是個娃娃,卻沒做成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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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時候發現,鬼在人面前就是弱勢群體,是人讓他們變成鬼的。”黎南松說,那時候他每次干活兒都會念叨,說孩子們都是好寶寶的,是這個世道不好,讓他們以后再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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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還是不放心,特意跟著上過一次山,把自己隨身的手絹擺在墳塋上,“山里的野花真的開的好,漂漂亮亮的。這里該是我們老家伙的去處。那些孩子要是在我手上,都會活下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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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山上下來,接生婆一直沒有說話,沒幾天就病倒了。黎南松說,唯一欣慰的,是她身體上沒有痛苦,走得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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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從那以后,黎南松就不大喜歡和村里人打交道了。那個真正能教會他道理的人走了,村里就再也找不出一個這樣默默無聞的明白人了,“有幾個錢就叫囂得厲害,屁都不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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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說,其實很久以前,自己就看透了那些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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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他和本村的人在工地上干活,因意外摔斷了尾骨。工地的老板是個有錢人,給他們買了保險,賠償金很快就下來了。可村里那些人卻攛掇黎南松的妻子,說保險公司賠了,還能再找施工單位額外賠償一點,就算黎南松不要,大家也能分一點。黎南松聽了就拒絕了,說沒有那樣的道理,“有些人就是久居鮑市不覺其臭,所以才想占盡世間的便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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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說,工地上從來不缺小工,但那些死了的人卻需要他這幺一個人,來給予他們最后的體面,“籮筐里的那些孩子真可憐。接生婆走了,走完了自己帶著使命的一生。現在該我做點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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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后,黎南松就成了職業背尸人。除了收尸,也沒人再喊他做其他事了。按照村里人的說法,這就是“寧愿跟尸體打交道,都不肯干點別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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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整個會見期間,黎南松只向我提了一個要求——讓我替他去山里看看他的母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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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村里人這些年都說他不孝,但其實并不然: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勞,母親待我恩深似海,我想讓她自在的過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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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說他母親常年患有間歇性精神病,待在家里便會反復發作,說“四方盒子壓住了她”,用手掌劈墻,拿頭撞門,也從不去廁所,隨地大小便,還有幾次差點燒了房子。前妻也是因此才離家出走,后來雙方協商離了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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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,他也不再勉強母親住在家里,而是偷偷跟在她身后,看她想去哪里。他見母親進入山洞后反而睡得很安詳,便悄然離去。第二天將米和油放到洞口,后來每月定時送幾次,時間久了,母親的精神狀態反而好多了,有時換了地方,也會主動回來給他講一聲,說自己需要點什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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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山上建了座庵堂,需要人手打雜,她就留在里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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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媽媽年紀大了,是個熟透了的桃子,不知哪天就被風吹掉了。雖然她喜歡待在外頭,但我總得背她回家的,我家婆娘其實也想她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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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黎南松口中,自己現任的妻子很好很孝順。我聽得張大了嘴巴,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叉著腰罵罵咧咧的女人。可黎南松卻說,她同樣是被大家誤會了的。“她身上確實有很多毛病,但還有很多事情是別的女人做不到的。”譬如,她從來不反對他背尸體,壽衣拿回家,她也會幫著縫補。她雖然刁蠻,卻從未對亡者說過一句難聽的話,其他人在議論死者的長短,她卻都能忍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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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幺些年來,妻子罵歸罵,但家里全靠她操持著,對有問題的婆婆也任勞任怨,幾十年來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家,“換作別人做不到,我能和她過上日子,多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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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連連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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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面最后,我又問了一遍黎南松,他為村里做了這些事,到底值不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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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卻說:“如果哪天需要對我的一生進行蓋棺定論,我想大概沒有白活,能力只有這樣,卻做了一些事。單說這件事,兩條人命擺在面前,前后我都不會去多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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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自己總會想起接生婆的那雙手,“我的手也一樣,不是臟的,沒有干過臟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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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庭之前,我又去了一趟黎南松的家。進門前,我提了一斤瓜子,喊了一聲“阿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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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的妻子嘴上還是那樣不饒人:“那個死人頭在里面有吃的沒?等他死了我看誰來背他,愛管閑事,管死管活的,就沒管家里。他是越來越出息了,到底要關到啥時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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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先前不明白,這一刻才發現,這其實就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擔心和等待。我告訴她,黎叔很快能出來,長條沒有生命危險,傷情鑒定為重傷二級,警察在醫院看著他。作為律師,我能為黎叔做的,一樣都不會落下。在我眼里,還有很多人離不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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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我挨家挨戶地找人簽《從輕處罰請愿書》。村里人都簽了,每個人都說,這次幫了我,以后如果自己有事,我能出面幫他們的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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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庭那天,是我當律師這幺久以來,第一次穿上袍子。平常上庭幾乎不穿的,這次我熨燙了好幾遍。我要給黎南松做無罪辯護,想穿的正式一點,好讓自己的每一句話都顯得莊重、有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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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訴人問話時并沒有咄咄逼人,也像是想要解開疑惑一般。他們問黎南松,受害人長條當時已經倒地無法動彈、不具備攻擊能力了,為何他撿起刀后,不是第一時間逃跑,是不是想要報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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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搖頭,回答“不是”:“他砸我家得到了應有的懲罰,我不會再追究。我預判的是,我們跑不到門口,如果他爬起來,定會惱羞成怒。我快60了,老人和小孩也跑不快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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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訴人說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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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法官提問時,黎南松再次說到了影響他的接生婆,法官打斷了他的話。輪到我做總結時,便替他把沒說完的話補充完了——“黎南松之前對我說過,‘背了那幺多的死人,那次想做一回接生的。我不怕死,就怕兩條鮮活的人命在我眼前沒了,我是進去救人的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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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官沒有再阻止我,而是等我說完以后,建議我以后要簡潔準確地回答相關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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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辯護意見是:黎南松犯故意傷害的罪名不成立,他不存在致人傷害的故意行為。受害人當場對小孩動手,表明他已逐漸失去理智,一個人就算自行摔倒,爬起時難免會進行情緒的宣泄,何況以被害人當時的情緒,很有可能會遷怒于他人,釀成大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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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決時,法院認為被害人當時倒地,黎南松將兇器拿在了手上,當立即逃離;且被害人沒有起身進行追趕,不應再對其發動攻擊,依法認定黎南生的行為屬于防衛過當;被害人的傷情鑒定為重傷二級,構成故意傷害罪,同時依據黎南松具有法定、酌定從輕、減輕處罰情節,依法對他作出判處2年、緩刑2年執行的判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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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上訴,黎南松拒絕了:“沒那個必要,能出去就行了,要是這樣都判無罪,公安機關以后不好辦案的,實在不好界定。我當時確實應該帶著他們跑出去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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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送他回家的路上,他跟我提了一個要求——他說自己活了幾十年,還是第一次進城,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他卻一步也沒有離開那個地方。他想去殯儀館看看,“想看看那些專業的人是怎幺做事的,我只會像縫衣服一樣縫那些殘缺的尸體,沒技術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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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拒絕了他,一是殯儀館有嚴格的規章制度,協商起來比較困難;二是我認為黎叔已經做得很好了,重點不是技術,而是對死者的尊重和關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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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回程的車上,他還一直喃喃道:“意外死亡的人怨氣重,如果我縫不好,他們不開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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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看守所出來后的那幾天,黎南松和我說了很多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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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這些年來,村里沒有誰會像我一樣會和他認真交談。他這輩子最羨慕讀書人,說自己悟不出的道理書里早就寫了。他看經史子集,說自己也曾想過要成為一個真正的“士”,立心、立命、繼絕學、開太平,以前以為只有有錢人才能做到的,后來才發現目不識丁的接生婆就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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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起那本被妻子踩在腳下的《后漢書》,他說自己一直覺得,范曄比班固更適合做學問,“班固太在乎自己的名聲,所以會在天子面前有所顧慮,范曄長得丑,反而無所顧忌”。而黎南松最喜歡的,是鐘離意這個人,“他以一人之力救數萬瘟疫感染者,把人當人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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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單是讀書這件事,也會被村里人看不起。因為他們只在乎錢,讀書不能轉化為利益,就都是沒用的。所以在眾人眼里,黎南松從來不是讀書人,不過只是個沒用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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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歷了這一遭,村里人對黎南松的看法也沒有絲毫改變。他依舊繼續干著自己的“活計”,他救下的那個男孩從他面前走過,也不會跟他打招呼,蹦蹦跳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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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人替他抱不平, 說那家人也不是什幺好東西,就當是狗咬狗,以后沒事不要去多管閑事。現在干他這行的人少,物以稀為貴,可以多要點錢。黎南松卻說,自己只是給亡者穿幾件衣服而已,怎幺還指望著這點事發財。孝家給一籃子肉也好,給幾個雞蛋也行,“我早都不圖這些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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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天我常去他家,黎南松妻子炒的菜很好吃,見我總是狼吞虎咽的,怕不夠吃,臨時又多加一盤,我想這幺多年,應該也沒幾個人見過,她是如何在廚房里很溫柔地說,黎叔這輩子是積了德的,下輩肯定能擁有一個屬于他們倆的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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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那天還給我絮叨說,早幾年前,黎南松便救過一個老人。那時候,村里有個老人突然病倒在床上,老人只有一個兒子,年輕時就死在外面。老人倒下后,屎尿都流在床上,過路的人都掩著鼻子說這個人要死了。也有人憋著氣進去了,也不過是看看他死了沒有,“死了就讓背尸佬給收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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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跟妻子說,就算人要死了,也不能泡在屎尿里,便非要帶著妻子去給老人掃衛生、擦洗身子。老人偶爾清醒時還會冒一句,“背尸佬在給我擦身子了,我這是要走了”。黎南松就安慰他,人不會那幺容易死的,擦洗身子是為了更好的活著。他還幫老人喊來了郎中,每到飯點就端一碗飯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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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星期后,老人碗里的飯越來越少,最后只剩下一個空碗,老人甚至還對黎南松說,炒的菜太咸,煮的飯太硬了……黎南松妻子說著,嫻熟地吐瓜子皮,“他就做了這幺一點事,老人卻又多活了十年。所以,我罵他爛腦殼的,卻不罵他背尸佬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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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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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我在黎南松家時,又有人過來請他去“穿衣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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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家見到我們,“噗通”一聲跪下去。黎叔扶起來人,還和二十幾年前一樣,“節哀順變,我這就過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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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了去,想幫他打一次下手。黎南松告訴我,死者是一個溫和的老人,“不怕的,她一生都沒有對小孩說過重話”。我站在一旁,看黎南松抱了抱尸體,說了句,“打攪您老人家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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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間,黎南松一直小聲念著,告訴我壽衣怎幺穿,衾是最外層,繡著花卉的圖案;里面穿內衣和中衣,一直穿好幾層,得是單數;戴蚌殼帽子,道家說法衣服開左衽就是故人,漢服開的是右衽,有些電視漢服開的左衽,這是不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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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還發生了一點小波折,老太太養育了3個兒女,多在外地有工作。老太太生病后,兒女們卻都借口忙,沒有一個回來照顧,只請了個保姆。老太太娘家人怪罪,所以過來吊唁時,在村口遲遲不肯下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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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個兒女覺得母親娘家那邊是在擺架子,言語上也頗為不滿。黎南松卻跟他們說,要在馬路邊跪等娘家人——因為他們覺得自家的女兒嫁過來受了委屈,這在以前,是理所應當的,娘親舅大,他們這也是最后一次抱不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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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帶著主事人和兒孫們去請罪,娘家人這才開口說,終于有個明白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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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一會兒,我聽到一聲渾厚的喊:“跪,向娘家親舅三叩首,母親大人在我們家受了委屈,不肖子孫跪地請罪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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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家跪了一段時間后,娘家人向他們揮手。黎南松和主事人再次喊:“天下太平,鳴炮,奏大樂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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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我就在他旁邊,緊緊拉住衣角,黎叔還拍了拍我的腰:“不要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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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12點,靈堂里的人都去吃飯了,只有黎南松坐在里面添燈油。夏天天氣熱,也沒有租到冰棺,我看到棺材下面一直有水在“吧嗒吧嗒”地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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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摸了摸棺材,對我說,“棺材就是死者的家,所以我才不同意別人拿一床涼席就把尸體給裹了。你在這陪著老太太,我去找個拖把,弄點草木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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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黎南松進來時,我對他說,如果你以后不想被火化,就讓我來給你準備這些后事,我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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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南松輕輕地把凳子搬到我跟前:“不用,該火化的時候,我也得遵守那時的規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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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里拿著靈幡說,只要眾人對生死有敬畏,對每個行業都保留一份尊重,自己只是服務大眾,怎幺樣都可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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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樣,也就沒人嫌棄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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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過去握他的手,是溫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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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沈燕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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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圖:《一個勺子》劇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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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蔡寞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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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責任編輯:尉趙陽_NBJS976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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